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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离开OpenAI,到拒绝五角大楼,Anthropic的四个侧面

36氪文章 2026-09-17 16:54 1 阅读 查看原文

9月12日,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发表了一篇长文,标题叫《我们必须为前沿定速》。核心意思很直接:AI公司应该放慢最强模型的迭代速度,给安全验证留出时间。 

几个小时后,OpenAI创始人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在社交平台X上回应:“我同意达里奥,我们需要为前沿定速。”埃隆·马斯克(Elon Reeve Musk)的回复更短:“达里奥说得对。”谷歌DeepMind的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也表态:方向是正确的。 

四家在AI竞赛里杀红了眼的AI公司创始人,罕见地站到了一起。 

但几乎同一时间,Anthropic、OpenAI两家公司的行动走向了相反的方向。Anthropic的IPO筹备照常推进,目标估值2万亿美元。如果成功,将超越SpaceX创下的纪录,成为全球史上规模最大的IPO。 

有知情人士认为,近期围绕AI安全的讨论恰恰强化了上市的必要性——作为一家上市公司,Anthropic将接受更严格的信息披露和外部监督,这与其安全承诺是一致的。 

而OpenAI则宣布,2026年不会上市。奥尔特曼给出的理由是:现在上市“不明智”,安全与对齐尚未完成。 

行业对Anthropic的普遍印象是,这家公司围绕“安全、负责地实现AGI”的愿景成立,其对外展露出来的形象,也总是把价值观放在商业利益之前。它曾因要求五角大楼承诺,限制旗下AI工具Claude Code的使用方式,丢掉一笔2亿美元订单,一度被特朗普政府威胁“封杀”。 

但反对它的人觉得,这家公司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只是想打着“安全”的幌子排挤竞争对手。 

这是围绕Anthropic的关键争议之一。我们翻阅了和它有关的公开报道、CEO及多位核心团队负责人的访谈和播客,找到四件小事——一场峰会上没有握住的手、一支超级碗广告、一个三人团队做出来的产品、一份没签成的五角大楼合同。 

它们分别对应这家公司的四个侧面:它与OpenAI的理念分歧、它的商业路线、它的组织文化,以及面对权力它愿意为原则付出多大代价。 

一家把安全挂在嘴边的公司,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或许能从这四件事里看出一些线索。 

印度AI峰会上,达里奥和奥尔特曼不握手

2026年2月,印度在新德里办了一场号称亚洲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AI峰会,邀请了硅谷的许多名人。印度总理莫迪站在舞台正中,微笑着握住奥尔特曼的左手,高高举起,示意身边13位科技领袖同样这么做,象征全球AI共同体的团结。

奥尔特曼随即也举起了右手。而他右手旁是达里奥,两人都将拳头高举过头,但谁也没有握住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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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曾经是OpenAI的前同事、上下级。达里奥在百度、谷歌都待过,曾是OpenAI的研究总监,主导了GPT-2、GPT-3的开发。 

曾经的合作伙伴,如今的反目仇人,像这样的戏码在硅谷很常见,但不对付到这份上,还是引起了不少讨论。彭博社在一次访谈中特意问:“如果世界上最重要技术的建造者连在台上牵个手都做不到,我们怎么相信你们会在存在性风险(意指AI安全)上合作?” 

达里奥顾左言他地说了很多,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他只是不想与OpenAI和奥尔特曼合作。 

Anthropic和OpenAI的创立很像一组镜像。 

达里奥和另外六位联合创始人出走,是因为觉得OpenAI对安全重视不够。而OpenAI当年成立,同样源于一场分歧。

谷歌收购DeepMind后,DeepMind的联创和前投资人马斯克在伦理委员会上表示,这项技术未来将取代无数人工作,谷歌应该想办法与公众共享财富。谷歌认为这完全是杞人忧天。马斯克拉上奥尔特曼,另起炉灶,想做一个开放、非营利的组织,于是成立了OpenAI。 

但到2018年,马斯克撤资,OpenAI迫切需要找钱。于是奥尔特曼设计了一套混合架构,在非营利组织架构之下成立了一个营利性实体,得到了微软的10亿美元。 

分歧从这时候开始产生。OpenAI内部担忧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初因为使命加入这家公司的员工们,担心公司越来越追求商业而忽略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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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里奥在OpenAI内部呼声最高。加入OpenAI之前,他就对AI安全问题有很大兴趣,发表过相关的论文,后来在公司内部又以写作冗长的技术价值观文章闻名。在开发GPT-2时,他发现模型能力远超他的想象,要求团队不要立即发布,而是先公开了一个小规模的版本,声称模型可能存在危险。 

主导开发了GPT-2、GPT-3后,达里奥名声大噪,身边逐渐聚集了一批人。因为他在妹妹的婚礼上穿了一身熊猫服,这个圈子在内部被叫作“熊猫派”。 

达里奥曾经带着这些担忧去找奥尔特曼。据他说,奥尔特曼会认真倾听,并表示赞同,但仅此而已。

达里奥是科学家出身,较真、认理。奥尔特曼是投资人出身,更圆融,习惯在各方之间调停。同样的承诺,奥尔特曼可能对几拨人都说过,而达里奥要的是兑现。 

日后达里奥在多个播客里都含沙射影,认为奥尔特曼是“不真诚、不诚实的领导者,无法信任”。 

理想、信任也好,争夺权力也罢,当年这场斗争可以说塑造了如今硅谷的AI行业格局。 

2020年12月,达里奥兄妹和另外五位OpenAI员工创办了Anthropic。Anthropic寓意“人类的”“以人为本”。几周时间,又有十几名员工从OpenAI跳槽过来。他们在达里奥家的后院进行了启动演讲,当时正值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团队时而通过Zoom线上开会,时而自带凳子去公园,一边野餐一边谈生意。 

Anthropic和OpenAI的成立有相似的动机:他们都不希望技术和其代表的权力被集中到错误的地方。不同的是,OpenAI的起点是“要什么”:要实现AGI、要造福人类。而Anthropic的起点是“不要什么”:不要像OpenAI那样。

在Anthropic内部,高管常把OpenAI、Meta和xAI当作反面教材,来定义Anthropic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反对什么,有时比支持什么更能笼络人心。Anthropic的初创团队至今十分稳定,外界几乎从未发现不合,达里奥成立Anthropic时,还毅然决然要给每个人同样的股权。 

花千万在超级碗投广告嘲讽OpenAI

2026年2月8日,第60届超级碗。全美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舞台上,赛前出现了一支Anthropic的广告。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向对面人工智能扮演的心理咨询师提问:“我要怎么才能和母亲更好地沟通?”人工智能微笑着给出许多建议,但话锋忽然一转,挑着眉说:“或者,和其他成熟女人进入一段关系。”开始推荐一个主打“熟女”的约会网站。 

片末,人工智能的诡异笑脸上浮现一行字:“Ads are coming to AI. But not to Claude.(广告正在入侵AI。Claude除外。)”音乐随之响起,是说唱歌手Dr. Dre《What's the Difference》里的一句歌词:“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me and you?(什么是你和我之间的区别?)”一语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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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到一个月前,OpenAI宣布计划,将在美国对ChatGPT免费版和Go版开始测试广告投放。超级碗的广告播出一天后,OpenAI正式启动广告测试。 

NBCUniversal全球广告业务负责人称,2026年超级碗30秒广告的平均价格约为800万美元,少数位置超过1000万美元。Anthropic同时买下了一条30秒赛内广告和一条60秒赛前广告,花费千万美元。 

花了这么多钱,也不纯是为了黑色幽默,超级碗广告播出之后,Claude在美国App Store的排名从第41位升到前十;美国iOS和Android的日均下载量也明显增长。 

奥尔特曼在X上发长文回应,说ChatGPT是现在最受欢迎的聊天机器人,推出广告是为了减轻负担,将AI带给数十亿无力支付订阅费用的人,不像Anthropic只为富人提供昂贵的产品(Claude也提供免费聊天服务)。最后还攻击Anthropic是“专制”“独裁公司”。 

这场闹剧背后,其实是商业化路线的分野。Anthropic攻击OpenAI的变现方式,奥尔特曼反击Anthropic的产品定位。 

Anthropic成立两年后,2022年,OpenAI推出了ChatGPT,将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向世界,一时风头无两。达里奥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2021年年中Anthropic已经拥有一个可用的大型语言模型,如果发布,势必引起轰动。但公司却按兵不动,“我们的结论是,我们不想做第一个抛出‘靴子’、引发这场竞赛的人,”他说,“我们让别人来做这件事。”

等到Anthropic在2023年3月发布模型时,OpenAI、微软和谷歌都已经向公众推出了自己的模型。“这让我们损失惨重。”达里奥承认。 

Anthropic更早押注了企业和开发者,这样的选择一方面和价值观有关。达里奥认为社交媒体的例子已经说明,消费级应用要赚取广告收入,就要最大化用户停留,鼓励参与度,甚至鼓励成瘾。而这与他的价值观不符。

其实奥尔特曼也有过类似的观点。2024年10月在哈佛的一次座谈上,奥尔特曼说,“坦白说我很讨厌广告。广告加上人工智能让我感到不安。”还说广告是商业模式的最后手段。但不到两年后,OpenAI还是启动了广告测试。 

达里奥认为只有在企业场景下,模型才会真正对人有用。“将生物化学领域的模型从本科水平提升到研究生水平,或许不会让普通聊天机器人用户感到兴奋,但对辉瑞这样的制药公司来说却意义非凡。” 

当然,这并非单纯由理念决定,也有非常现实的资源制约。Anthropic在2021年5月完成第一笔融资,融了1.24亿美元,出资方以个人投资者为主。而2015年OpenAI成立时就有10亿美元的资金承诺,背后是一众硅谷明星。从成立第一天起,Anthropic能获得的资本承诺、名人背书、品牌势能等,和OpenAI完全不是一个量级。Anthropic的早期投资人曾说:“几年前的普遍观点是,Anthropic无法扩大规模,因为它无法筹集到足够的资金。”

更何况,ChatGPT发布后OpenAI又有了最宝贵的资产——全世界的用户。面对拥有先发优势、背靠微软大厂的OpenAI,正面争夺消费者,不是一个好的策略。押注B端,或许也是一种差异化竞争。 

日后这成了Anthropic的护城河之一。到2025年10月,Anthropic已经拥有超过30万家企业客户,他们贡献了公司约80%的收入。到2026年2月,为Anthropic年消费超过100万美元的客户超过500家。 

根据SemiAnalysis Tokenomics Model2026年7月的估算,预期Anthropic三季度GAAP口径营业利润(EBIT)突破10亿美元,营业利润率6%,将第一次实现季度盈利。年化经常性收入(ARR)从2025年底的90亿美元飙升至如今的600亿美元以上。而OpenAI第二季度EBIT利润率约为-100%,仍在亏损。 

OpenAI拥有的巨大消费入口是优势,也成了一种商业压力。ChatGPT商业化路径越来越庞杂:订阅、API、企业服务,进入广告和电商。Anthropic则把自己商业模式概括得很简单:企业合同和付费订阅,然后把收入重新投入 Claude。不卖用户的注意力,也不卖用户的数据给广告商。 

Claude Code起初只是一个小实验

Anthropic旗下的Claude Code的起点,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它最早不是产品部门立项的结果,而是Anthropic内部一个叫Labs的小团队里,一个工程师随手做出来的东西。

2024年9月,鲍里斯·切尔尼(Boris Cherny)加入Anthropic Labs项目,还在学习用API。Labs的负责人、Anthropic联合创始人本·曼恩(Ben Mann)给他的任务只有一句话:“不要为今天的模型构建,要为六个月后的模型构建。” 

鲍里斯没有直接做编程产品,而是先花了两天时间,用API做了一个极简的命令行原型。这个demo能截取Apple Music的屏幕截图,然后让Claude识别当前播放的是什么歌。他把这个demo发到了Anthropic内部的Slack频道上,只收获了两三个赞。 

但第二天,他走进办公室,发现同事竟然在用他发布的工具写代码。他感到很意外,并决定把它完善成一个产品。5天后,团队一半的人都在用它工作,再后来,全公司都开始用了。以至于发布之前的产品评审上,达里奥半开玩笑地问:“你们是在强迫大家用它吗?到底怎么回事?”

在那时,它叫Claude CLI。后来它改了一次名,全世界都知道了,那就是Claude C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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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ude Code2025年2月就发布了。但要到一年后,属于它和Anthropic的拐点才到来。 

这是因为模型能力的发展。2025年11月,Anthropic发布了旗舰模型Claude Opus 4.5,长程任务能力大幅提高。又因为Claude Code是一个agent,集成了需求、代码、测试等所有环节,不懂代码的普通人只需要用自然语言描述,agent就会自动生成代码并执行任务。模型能力的提升,让Claude Code从一个“能用”的工具,变成了一个“好用”的产品。 

2026年2月,在40天内Claude Code周活跃用户翻倍,商业订阅增长4倍,企业收入占Claude Code收入过半。 GitHub上公开提交总数有4%都来自Claude Code。 

Claude Code让Anthropic在C端打响了知名度,让它的收入和估值都上到另一个台阶,也正式被视作OpenAI的对手——2026年5月,Anthropic完成新一轮投资后,估值来到9650亿美元,超过了OpenAI。

但比这些数字更值得看的,是做出这个产品的团队有多大。 

整个Claude Code产品团队,只有三个人。直到发布前两周,团队其他人才加入进来。逼得产品团队不得不大量使用Claude写代码,否则根本完不成进度。鲍里斯起初想要扩张团队,但另一位同事表示反对:“规模扩大会使流程、文化和愿景都变得更困难。可以把这看作是Claude Code将如何改变工程团队,以及我们对生产力预期的一次早期实验。” 

后来鲍里斯也承认,保持小规模团队很重要,避免了过度设计和资源浪费。他们被动使用Claude写代码,无意间也让他们对Claude Code的理解更加深刻。

Anthropic的文化强调以更少的资源做更多的事情,“关注的是实际影响的大小,而不是方法的复杂程度。我们不会因为只需要一辆自行车就去发明宇宙飞船。”写在公司主页。他们会刻意在项目启动之初就减少资源投入,每个项目只配备一名工程师。Labs里只有20%-30%的项目能通过评审,变成正式团��。 

另一种解释是,在公司进入快速增长阶段后,高层意识到AI本身会不断提高内部生产率,因此不希望把员工数量简单地和业务规模一起线性扩大,“我们不希望随着Claude能够承担越来越多的内部工作,最后不得不裁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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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内部,员工们自称蚂蚁。AI时代群星璀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位新的天才或是技术明星。天才可以带来核心范式的突破、拓宽认知的边界,但遵循scaling law(规模定律),模型能力竞争本质上可能是工程能力竞争。明星大概率是不愿意做脏活累活的,但蚂蚁会。 

这种文化带来的效果是显著的。播客“苔藓之火”曾经统计了LinkedIn上两万份AI人才的简历,从OpenAI跳槽去Anthropic的有44人,反向只有9人。去年Meta用天价四处挖人时,OpenAI走了几十人,而Anthropic只走了两人。 

创办Anthropic之前,达里奥在百度、OpenAI都经历过管理层斗争和观念分歧,最后导致分裂,这在AI公司也很常见,大家都太聪明、太有想法了。然而Anthropic从一个20人的小团队长到一家3000多人的大公司,仍然表现出很强的组织凝聚力和人才吸引力。 

在来到人工智能领域前,达里奥学物理学出身,后来又因为父亲的罕见病转向生物学。离开学界去到财力雄厚的业界,是因为他意识到“生物学中潜在问题的复杂性似乎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掌控范围”,想要理解它们,需要更多的人力、更好的技术。 

实验室的教授曾经评价他说:“他对技术进步和团队合作的重视,与一个旨在表彰个人成就的体系格格不入。” 

他在Anthropic做的很多事都可以说明这一点。他在公司只有一个直接下属,Anthropic的所有高管都向他妹妹、联合创始人丹妮拉·阿莫代伊(Daniela Amodei)汇报工作。他只介入重要战略问题,基本不参与日常管理工作。时间都用来维护文化。他说自己日常会花40%来确保公司的文化是好的,在公司定期举行名为“达里奥愿景探索”的全体员工大会,有员工戏称这是“去听牧师布道”。

Anthropic官网上,把自己定义为一个“high-trust, low-ego”(高信任,低自我)的组织。达里奥做的很多事,都是在让这家公司保持这种气质。 

失去的两亿美元订单

作为一家长期to B的公司,当美国国防想要找大模型公司合作,Anthropic主动推动Claude进入美国国防部和情报系统。2025年7月,Anthropic和五角大楼已经签了一份大约2亿美元的合同。

Anthropic提出了两条底线,Claude不能被用于:对美国公民的大规模国内监控、完全不人工干预的全自主武器。并要求国防部将这两点限制以书面形式写进合同。 

美国国防部没有同意,现任国防部长发布新的AI采购政策,要求AI供应商必须允许美国军方进行任何合法用途。 

2026年2月,两方谈判时,美国国防部给Anthropic举了几个极端的战争场景:比如美国遭到高超音速导弹攻击,需要使用太空拦截器;以及夜间军事基地遭遇数百架无人机蜂群攻击,需要AI帮助识别并击落目标。这些都需要自动武器。 

达里奥只说第一种情况可以接受例外。美国国防部说,真正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军方没有时间重新讨论一套AI使用政策。 

据国防部负责研发与工程的副部长转述,达里奥说:“那就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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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这些细节,核心是美国国防部不会接受一家供应商指导他们AI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的CEO来告诉我们的战士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

要么接受军方要求,取消这两条限制;要么合同告吹。美国国防部还称,要将美国的外国对手或者存在安全风险的供应商,打上“supply chain risk(供应链风险)”标签,限制政府甚至任何和政府有往来的公司、机构与Anthropic合作。Anthropic依然没有配合。 

与此同时,奥尔特曼迅速介入,为OpenAI敲定了与五角大楼的协议。 

这不是Anthropic第一次将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置于商业利益之上。一名硅谷投资者在投资Anthropic前,曾在笔记中写下一项他认为非同寻常的风险:他不相信达里奥真的在乎赚钱。 

Anthropic反复强调自己是一家使命驱动的公司,在一些事上确实算是知行合一。 

达里奥在一场播客中提到,投资人投Anthropic,都要接受一个前提:股东价值不是最高原则。如果安全和利润冲突,他们可能选安全。

Anthropic现在会给候选人安排专门的culture interview(文化面试),问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为了安全原因,公司放弃发布模型,导致公司股价跌到接近零,你会怎么想? 

在成立之初,它就设置了一套非常复杂的治理框架。首先是公益公司PBC——PBC是一类营利公司,只是特拉华州公司法规定,PBC董事需要在股东的经济利益、公司注册证书中规定的公益目的、受公司行为影响重大的相关者利益之间取得平衡。 

在这个基础上,Anthropic与耶鲁大学、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以及多位律师,研究、设计了长期利益信托基金LTBT。目前由五位人工智能安全、国家安全、政策和社会企业方面具有背景和专业知识的受托人组成,受托人的职责就是免受Anthropic的经济利益影响,可以独立地平衡公众利益与股东利益。 

为了让信托真正有权力,Anthropic修改公司章程,创建了一种由信托独家持有的股票类别,使受托人可以选举和罢免董事会多数成员。同时为投资者保留一个董事席位,确保投资人的观点也能上董事会。 

这套设计的目的,是当安全和利润冲突时,有一群人有权站在安全那边,而且他们的权力不来自股东。 

这是套此前没有任何参考案例的治理框架,究竟运行的如何,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显露。在Anthropic对外的声明里,他们认为技术的发展如此迅猛,以至于约束其高外部性的法律和社会规范尚未跟上步伐,所以他们愿意做这样一个实验,看看它是如何工作的。

十多年来,硅谷不断争论着人工智能到底会造福人类还是毁灭世界,许多公司从这样的争论中诞生。但最核心的悖论仍是:声称担忧人工智能的人,恰恰也是最渴望创造它、享受它好处的人。达里奥也不例外。 

谷歌、Facebook和苹果,许多硅谷的公司最初都是基于理想主义创立的。但随着它们变得更加富有、规模更大、影响力更强,原则也在变得模糊不清。 

Anthropic把原则写入了治理框架。但和五角大楼的冲突或许是Anthropic的“奥本海默时刻”。技术应该如何使用是一个价值观问题还是一个权力问题? 

奥本海默在造出原子弹后,工作就结束了。原子弹被卡车运走,此后数周,不会有人向科学家征求轰炸的许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镜相作者,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