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应该继续加速,还是到了应该踩刹车的时候?这 是行业当下 分歧 最大的问题之一 。
近期,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等AI行业人士不断陈述风险。有研究人员甚至提出,随着模型能力迅速提升,AI可能在未来几年带来极端风险。
英伟达创始人兼CEO黄仁勋站在对立面。
9月20日,CBS News播出黄仁勋接受Jo Ling Kent采访的视频,46分钟的对话围绕AI安全展开。
黄仁勋没有否认AI可能被滥用,也反复强调AI公司必须承担产品安全责任;但他明确反对把AI风险描述成世界末日。他认为,2030年前AI导致人类毁灭的概率是0%,美国不应该因为这种担忧人为减慢技术开发速度。
他的核心观点可以概括成一句话:
AI应该尽可能快地发展,但不能快过它应该有的速度。
所谓不能快过应有的速度,指的是不能牺牲产品安全;但只要产品能够被验证、安全交付,整个产业没有理由集体放慢研发。
争论不只停留在“AI会不会失控”层面。
过去一段时间,OpenAI、Anthropic都披露过模型在测试中越过预设边界的安全事件,包括AI agent未经授权访问外部系统、上传文件或绕过限制。
黄仁勋不否认这些风险,他的观点是,既然已经出现了具体事件,就应该先用现有的网络安全法、产品责任法和合同责任去追究,而不是先把问题推向“世界末日”。
他还公开质疑这种论调背后的私心。
黄仁勋认为,当最先进AI模型的开发者一边继续高速扩张算力、收入和商业化,一边又不断强调AI可能毁灭人类,这种矛盾本身值得追问。
在他看来,这些公司有时真正寻求的未必只是“更多监管”,也可能是让自己在一部分法律责任里得到豁免,或者在更高监管门槛下巩固已经取得的领先位置。
黄仁勋没有为这种动机提供证据,但他明确把AI安全争论从技术判断推到了商业利益层面:谁希望行业踩刹车,谁又会从更严格的门槛中获益。
46分钟的对话中,除了AI安全辩论,黄仁勋还谈到了AI公司为什么突然如此强调监管、美国是否应该继续向中国销售技术、为什么数据中心正在遭到美国社区抵制,以及为什么他愿意承担可能高达80亿美元的财富税。
以下为采访整理,仅为阅读便利做了小幅校正。
AI会不会在十年内威胁人类?
Jo Ling Kent:
我们最近听到一些顶尖AI公司的CEO,包括Dario Amodei、Sam Altman等,都在讨论需要控制AI发展的速度。也有一些吹哨人说,人类可能在十年之内走向终结。
你同意这种判断吗?
黄仁勋:
首先,AI是一项极其强大的技术。它可以带来非常巨大的好处,也可以被用于非常糟糕的事情。所以,当我们开发这项技术的时候,必须确保它是安全地被开发出来的。
AI行业现在正在经历一次转型。之前整个行业的工作,是让AI逐渐获得能力,让技术真正运转起来。而在今年上半年,我们跨过了一个门槛:AI开始真正变得有用了,而且是非常有用。
现在市场对它的需求非常惊人。这些AI产品生成token已经能够赚钱,而且实际上利润非常可观,因此大量公司开始采用AI。
OpenAI最新的Astra非常出色,我们自己到处都在用。我们使用Claude Code,我们使用Cursor,也使用xAI的产品和Cognition。
这些技术的能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有用的状态。所以这些公司正在从过去的实验室,从试图把技术做出来,转变成真正的产品公司。
事实上,过去大家一直把这些公司叫lab,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最初十年、十五年,它们主要是在研究。但就在最近大概六个月,整个行业几乎突然切换到了大规模生产爬坡模式。
Jo Ling Kent:
那么,现在出现的这些反应,本质上是不是这种转型的一部分?
但他们对未来的判断是正确的吗?用一些人的说法,我们十年以后是不是都会消失?
黄仁勋:
不会。这是完全错误的。
这种叙事非常戏剧化,所以它能够吸引大量注意力。很明显,它也吸引了媒体的注意力。
我认为,在这些人的核心关切里,他们确实非常重视产品是不是能够被安全地制造出来。这些公司现在正在从实验室转变成工程组织,因此必须把更多研究人员、更多算力投入到AI安全上。
任何一种产品开发都是这样。你动机,有设计,有产品能力,同时还有验证这一部分。
在任何一个行业的早期阶段,大多数工程资源都会被用于先让产品工作起来。但是当产品逐渐成熟、开始进入社会以后,大量工程工作实际上都会转向验证、测试、评估、标准测试,以及确保最终交付出去的产品可靠。
要确保产品按照预期运行,并且兑现它承诺的功能。
所以,在目前这个转型阶段,这些公司把大量能力转向AI安全,是非常合理的。我认为这才是这件事真正的核心。
至于围绕它制造出来的那些戏剧化信息,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坦率说,戏太多了,而且是不负责任的。
它不是建立在事实之上的,也不是建立在科学之上的。它是错误的。
Jo Ling Kent:
所以你认为他们错了?
黄仁勋:
说法是错的,因为它没有科学依据。
但是他们的担忧本身并没有错。这一点我要说得非常清楚,核心的担忧没有错。
(比如)我刚刚才坐飞机来到这里。我非常高兴整个航空生态系统都如此严肃地看待安全。实际上,在航空业里,负责航空安全、飞机安全和飞行安全的人,可能比负责设计新型飞机的人还多。
AI现在只不过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为什么不成立一个AI版FDA或FAA?
Jo Ling Kent:
你过去说,我们不需要新的法律,也不需要新的监管。但你刚才又说,在重要行业里你支持各种安全保障机制。为什么不能为AI建立一个类似FDA或者FAA的机构?
黄仁勋:
在我们讨论新法律、新监管以前,首先应该把现有法律和监管真正用起来。
我们生活在一个法治国家。我们之所以能够感到安全、有秩序,就是因为我们已经拥有大量法律和监管体系。
无论是食品还是航空旅行,不同应用领域都有相应的规则。所以对AI来说,到底现在缺的是什么?
先告诉我缺什么。
Jo Ling Kent:
我很好奇你的看法。为什么你认为目前不存在监管缺口?像Dario Amodei、Sam Altman这样的人都明确说,希望看到更多监管。
黄仁勋:
我刚才主要回应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其中一家AI实验室发生过几次网络安全事件,另一家最近也发生了一些。
这些事件本身已经有很多法律可以处理。
有网络安全法律,有未经授权进入计算机系统的法律,有损害赔偿责任。网络安全本身存在各种责任制度,产品也有各种责任制度。
如果你的产品造成了伤害;如果产品没有像你承诺的那样运行;如果你和企业客户签订服务合同,这些事情已经都有大量法律。
我的观点是:先执行这些法律。
不要让所谓的世界末日叙事,反而成为某些公司逃出现有法律责任的理由。
如果你仔细去看这些公司真正说的话,看字里行间,他们很多时候其实不是在要求更多法律。他们要求的,反而可能是让自己从已经存在的一部分法律责任里得到豁免。
我认为这是一个问题。
我们已经有很多法律,先用起来。
AI公司是不是想把责任交给监管?
Jo Ling Kent: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些公司要求监管,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它们不想自己承担所有责任,不想自己独立面对它们正在制造的东西?
黄仁勋:
它们正在从实验室变成产品公司。
从一家没有客户、没有收入的研究组织,变成面向客户、创造收入的商业公司。而且这个转变一定非常剧烈,因为发生得太快了。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一批技术公司。里面有极其优秀、极其有天赋的研究人员,他们正在做非常出色的工作。
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它们正在从laboratory变成真正的产品和服务公司。
现在已经创造数百亿美元收入,未来预计会达到数千亿美元。它们提高算力容量的速度,是人类商业史上过去从未见过的。
而且这是它们应得的。因为产品确实很好,也确实有用。人们希望得到更多,它们当然希望收入继续增长,投资者也希望看到增长。这些都没有问题。
但是产品责任法仍然存在。
现在应该把这些产品责任法律真正拿来面对已经发生的事件,看看会发生什么。先做显而易见的事情,先做实际的事情,然后我们再讨论理论上的问题。不要现实问题还没有处理,就先跳过去讨论理论灾难。
“这些都是第一次当CEO的年轻人”
Jo Ling Kent:
所以准确说,你目前并不支持新增政府监管?
黄仁勋:
新增监管要解决什么问题?这才是前提。在我们还不知道现有制度究竟缺什么以前,为什么先增加更多法律?
Jo Ling Kent:
那我换一种问法。相比新增监管,你是不是更信任目前控制这些技术的四五位CEO?你相信他们会做正确的事情吗?
黄仁勋:
他们当然有能力做正确的事情。我能够理解他们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首先,他们都非常年轻,都是第一次做CEO。我已经做CEO 33年了,所以我拥有事后诸葛亮的优势,可以坐在后排这里评论他们怎么经营公司。
但事实是,他们正在同时经历很多事情。建立公司,建立组织,建立产品,建立一个全新的行业,建立商业模式,甚至准备上市。
所有这些事情对他们而言都是新的,而且全部同时发生。我非常理解他们现在面对的挑战有多么巨大。同时,我对他们团队的能力也非常有信心。这些都是非常优秀的人。
我相信这些人,我也理解他们所处的环境。但是,我不赞同通过世界末日来转移注意力。我希望他们集中精力做那些我知道他们实际上正在做的事情。
他们的工程师当然知道,已经发生的安全事件意味着需要建立更加安全的sandbox,更好的隔离机制和更好的containment。我相信他们也已经意识到,在测试和evaluation过程中,需要更密切地监控软件运行。
如果他们的软件要离开自己的云,与其他外部云和服务进行交互,他们应该告诉相关的人。如果发生安全事件,也应该公开分享,让整个行业都能够从中学习,这样所有人都可以改善自己的系统。
网络安全产业一直就是这么工作的。
现在,全世界每时每刻都存在网络攻击。同时,全世界的工程师也在疯狂修补软件、改善软件、修复漏洞。
这些都是极其复杂的系统。我们拥有开放软件、开源软件,企业之间能够互相防御、更新自己的系统。这正是整个行业能够运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家在互相照应。防守者有数量上的优势,有数百家公司共同组成社区面对攻击者。
所以,这些安全事件里当然还有很多事情值得分析。但核心事实没有改变:这些公司现在正在重新回到工程本身。它们会改善工程,会在evaluation、benchmark和测试上投入更多。这是一次好的转型。
Nvidia靠AI赚钱,为什么公众应该相信你?
Jo Ling Kent:
美国人看到你,会看到Nvidia的创始人兼CEO,也看到全球最有价值的公司之一。
在AI安全这个具体问题上,美国公众为什么应该相信你的判断?你的公司成功以及你的个人财富,都与卖AI芯片直接相关。
黄仁勋:
我们公司的成功与一件事情直接相关:这些产品和服务能够被安全部署。
如果计算机产业不能安全地、有效率地为世界创造价值;如果我们不能继续产生巨大的积极影响,那么我们的价值自然会下降。
所以,无论从个人利益还是整个产业的利益来看,我们都有极强的动力确保这个新的应用类别,也就是AI,能够安全地生产出来并交付给世界。
我们必须做到。我们要保持一种负责任的乐观主义。我们之所以从事这份工作,就是因为相信它对世界有益。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在这个未来,我的孩子也已经在这个行业。
我们希望未来减少人类痛苦,希望企业更高效,希望知识发现速度更快。
我们希望解决人口老龄化问题,希望拥有可持续能源,甚至可以通过AI形成的市场力量,推动世界进入可持续能源时代。这些未来我们都想要。但我们必须负责任地做,必须安全地做,也必须成熟地做。
不能用戏剧性的、世界末日式的未来预测把公众吓坏。因为那根本不是真的。
中国,是房间里的大象
Jo Ling Kent:
这里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就是与中国的竞争。一种很常见的观点是,美国不能放慢AI发展,否则就会输给中国。你认为这个逻辑成立吗?
黄仁勋:
如果让我给每一位CEO、每一个行业、每一个学生、每一个教授,以及美国社会里的每一个人建议,我希望美国尽可能繁荣。
我们的经济越繁荣、越富有,我们就越能够支持社会保障,越能够支持国家和军事安全,也越有能力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世界公民,帮助其他国家面对挑战、困难和痛苦。我们的国家也就越有能力进行慈善和援助。
所以,我会建议美国的每一个人:大家向同一个方向尽最大努力。
Jo Ling Kent:
所以我们应该放慢吗?放慢会不会影响美国与中国的竞争?
黄仁勋:
美国应该尽可能快地前进,不管其他国家怎么样。
如果中国发现了癌症疗法,那对美国也是好事。如果中国发明了新的可持续能源技术,对美国也是好事。如果中国在某些科学和数学领域领先,我们能够向他们学习并从中受益,这同样是好事。
但是请记住,美国自身拥有极其强大的能力。这是一个拥有非凡创新能力的国家。我非常自豪能够成为美国科技产业的一部分。
我认为美国有几项非常重要的国家级财富。我们的金融体系是其中之一,我们的军事实力是其中之一,我所在的科技产业也绝对是其中之一。所以我们会尽可能快地前进。
但是,我们永远不应该,也永远不会,在产品准备好以前把它推出去。我们不会交付不安全的产品。没有人期待我们这样做。
大家期待的是我们取得成功,并帮助美国尽可能繁荣。
“As fast as we can, but not faster than we should”
Jo Ling Kent:
David Sacks这周告诉我,如果我们放慢AI发展的速度,可能严重损害美国经济和军事,并让美国处于劣势。
所以我想非常明确地问你:在当前与中国竞争的背景下,你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控制AI发展速度吗?
黄仁勋:
首先,David非常聪明,他思考得很深入,也非常务实,是一个非常爱国的美国人。我不知道他那句话当时完整的上下文,但我非常确定,他希望美国:As fast as we can, but not faster than we should。
尽可能快,但不要快过我们应该有的速度。如果为了速度牺牲安全,那当然不行。
如果你交付的是不安全产品,把人置于危险中,我们已经有各种法律可以追究你的责任。
所以开发这些技术的公司,本身已经有充分的经济激励做正确的事情。我对此非常有信心。它们既有动力,也有能力。我相信,我们能够以一种对社会安全的方式发展先进AI。
Jo Ling Kent:
Dario Amodei说,美国不应该向中国出售强大的AI芯片或者半导体制造设备。你怎么看?
黄仁勋:
我们首先必须确保:美国创造出来的技术,首先让美国受益。
每一个国家都会这么做,每一家公司都会这么做,父母也是一样。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美国已经作出了决定,而我也非常支持:Nvidia最先进的技术首先提供给美国企业。我们现在已经进入Vera Rubin这一代。Vera Rubin正在大规模量产。
在这项技术上,我们领先中国数年。这些技术首先提供给Dario、Sam,以及美国的AI实验室和美国企业。这正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我们也非常高兴这样做。
但是另一方面,要记住:AI是一块五层蛋糕,它不只是模型。AI产业包括能源层、芯片层、模型层,再往上是数据层和应用层。你也可以把它拆成六层而不是五层。但关键是:美国每一层都必须赢。
我希望美国赢下能源产业,希望美国在芯片领域领导世界,也希望每一家应用公司都成功。
我非常喜欢FedEx未来会成为一家AI公司,也喜欢Walmart未来会成为一家AI公司。美国每一家企业都应该成为AI公司。不能只是一个公司赢,也不能只是两个公司赢。
我们得退一步问,AI到底是什么?AI就是digital intelligence。既然如此,怎么可能美国有哪个公司不需要digital intelligence?未来每家公司都会拥有数字智能或者人工智能能力。
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赢,也包括芯片行业。
“我完全不同意禁止中国获得所有美国技术”
Jo Ling Kent:
所以你不同意Dario关于不应向中国销售这些产品的立场?
黄仁勋:
我完全不同意:禁止中国获得所有美国商品和技术。
美国企业当然应该优先拥有最先进能力。但在此之后,美国AI技术栈里的每一层,传统企业、各个领域的AI模型公司、每一家芯片公司,都应该走向世界。服务世界,竞争全球市场,获得市场份额,获得经济繁荣。
美国就是一个依靠竞争取得成功的国家。所以我们应该出去竞争。不能主动把整个市场拱手让出去。我们应该去竞争全球市场。
Jo Ling Kent:
特朗普总统这周说,关于AI危险的很多担忧是一场hoax。具体说,他认为AI毁灭人类的说法是骗局。你同意吗?
黄仁勋:
你我刚开始采访的时候其实已经谈到了这个问题。我完全不同意AI会导致世界毁灭这种判断。
Jo Ling Kent:
我的意思是,你是否同意特朗普把这种恐惧称作hoax?
黄仁勋:
我不想替他说话。
但是我可以说我的观点。我认为,那些声称世界即将终结、在美国社会制造恐惧的人,而这些话恰恰又来自正在开发AI的人,这件事本身让我无法理解。
所以,他们这样做一定存在某些其他原因。也许是政治原因,也许是其他原因,也许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也许是为了能够接受你这样一次很好的采访。我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
但无论怎么描述:2030年不会成为世界末日。
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是:0%。
所以我认为制造恐慌完全没有必要,而且是不负责任的。至于他们到底有什么动机,我不知道。
不过特朗普说的另外一件事,我认为很有意思。他说我们不需要更多监管,应该首先执行现在已经有的监管。这是非常实际、也非常合理的判断。
我们前面也已经讨论过,我同意这一点。
Jo Ling Kent:
你下周会参加(中美)国宴,对吗?
黄仁勋:
是的。
Jo Ling Kent:
如果你有机会和他讨论美国人现在非常关心的这个问题,你会对他说什么?
黄仁勋:
我会说,我非常高兴看到AI技术正在从实验室阶段,进入真正拥有实用能力、真正形成产品和服务的阶段。
既然已经进入这个阶段,那么所有正在开发和推进AI的国家,都应该思考如何共享最佳实践,也许建立全球性的产品标准,对AI产品应该达到什么样的安全预期形成共同认识。
Jo Ling Kent:
也就是说,更紧密地合作?
黄仁勋:
当然。
他们希望中国安全,希望中国能够从AI获得好处,希望中国繁荣,就像我们希望美国繁荣一样。
我很高兴中国拥有很高的期待和雄心。难道我们不希望世界上每一个国家,都对更好的明天拥有愿望和雄心吗?我很喜欢这种东西。
所以随着他们发展技术,我们应该尽最大可能相互合作。
当然,有些领域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合作。可能是军事原因,也可能是其他国家安全问题。这些事情应该由政府来处理。
除此之外,我认为我们应该在所有能够合作的领域尽可能合作。
80亿美元财富税:我不介意交税
Jo Ling Kent:
我还想问一个与你个人有关的问题。你是Nvidia非常成功的CEO,也是一位亿万富翁。你在加州的一些亿万富翁同行正在花费数百万美元反对所谓的亿万富翁税。
但你说,如果加州通过它,你完全愿意支付。为什么你和他们看法不同?
黄仁勋:
我不介意交税。
我当然不喜欢看到税款被浪费,我希望国家高效运行。但是,我支持这个国家所代表的一切。我支持我们的政府官员履行自己的职责,让美国变得更好。我喜欢这个国家为公民提供的基础设施,也喜欢它为我创造的一切机会。
我是美国梦最典型的例子。如果没有这个国家,没有这里的教育,没有创办一家新公司的可能性,没有让你追逐梦想的环境,没有这样一个能够让能力、努力、韧性和创新决定你能不能成功的制度,我今天不可能坐在这里。
如果不是因为来到美国,我不会遇到帮助Nvidia诞生的那些人,也不会在学校遇见我的妻子。这个清单还可以继续写很久。我从各个方面都热爱这个国家。它并不完美,但它不可思议。
我有机会去过世界各地。有时候,只有从外面回望自己的国家,你才会真正理解,美国所有的争执、所有的困难,甚至某种程度上的混乱,恰恰也是它美丽的地方,也是这个体系能够运行的原因。
我非常高兴能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能负担80亿美元税款,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Jo Ling Kent:
即使这意味着你未来五年可能支付大约80亿美元,也值得?
黄仁勋:
首先,我很高兴你用了这样的表达:我能够负担80亿美元税款。
真正的特权不是交80亿美元这件事。而是:我有能力交80亿美元。这本身就是一种privilege。我不害怕交税。我只是害怕贫穷。
而且我完全不介意为别人作出贡献。大家都知道,我一直有一种管理理念:我希望尽可能多地给员工支付报酬,我确实也是这么做的。我不是想着怎样用最低工资换取一个人的劳动。
而是想:我能够给他们支付多少。能够这样做,是成功给我的一种特权。
我非常高兴这样做。我认为这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责任。如果未来我能够交更多税,我反而会更加高兴。
Jo Ling Kent:
等等,你是在主动要求多交税吗?
黄仁勋:
你赚得越多,交的税自然越多。我对此完全没问题。
“对不起,我们没有更早和社区谈”
Jo Ling Kent:
还有一个现在真正困扰很多美国人的问题。很多人不希望数据中心建在自己的后院。这是现在非常罕见的、跨越党派的共识。对数据中心的反弹是两党共同出现的。
而Nvidia为大量数据中心提供算力。面对那些公开说我们不要数据中心进入自己社区的人,你会说什么?
黄仁勋:
首先我会说:
对不起,我们没有更早来和你们谈。
我们早就应该这样做。在某一个社区、农村、小镇旁边突然建起一个巨大数据中心以前,我们应该先去那里与居民交流。
我自己是在一个只有大概600人的小地方长大的。我上的学校大概只有300个孩子,那几乎就是当地全部的人。
所以如果有一天,那个地方唯一一家杂货店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巨大数据中心,我当然也会感到震惊。所以首先,我们必须在真正建设以前很久,就开始和当地社区互动。
我认为,现在这个行业里的所有同事都已经认识到这一点。AI来得太快了。数据中心在美国各地建设得也太快。
有时候我们根本来不及意识到,进入一个新的小镇,本来应该先做一个礼貌的客人。
数据中心的水和电
黄仁勋:
另一方面,我也想说,数据中心本身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改善。
水和冷却系统已经发生很大变化。
现在越来越多系统采用循环水,甚至可以使用温水进行冷却。所需要的能源以及冷却量正在大幅降低。至于它们消耗的能源,我们的数据中心建设应该同时为新的发电设施提供资金。
实际上,它们甚至应该帮助改善当地电网,提高电网可靠性。
美国现在正在逐渐理解一件事情:AI产生的巨大市场需求和资本投入,给了我们一个过去一百年都非常少见的机会。我们现在可以投资几乎所有类型的可持续能源。
一个地方如果希望发展太阳能,可以。希望发展核能,也可以。不论核聚变还是核裂变、水电,各种形式的发电今天全部重新进入投资视野。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刻。如果我们希望拥有可持续的未来,未来五年毫无疑问可能还会使用更多化石能源。但在之后几十年里,因为AI推动的大规模投资,我们会看到各种可持续能源得到应用。
“数据中心也可以让小镇受益”
黄仁勋:
而且已经有很多很好的案例。一些城镇因为数据中心建设而获得了投资。
社区中心改善了,新学校建起来了,有新的棒球场、新的道路,甚至降低了房产税。
所以我认为数据中心开发商应该主动进入社区。告诉居民,我们正在考虑在这里建设。而这场讨论也可以包括:怎样升级小镇,怎样降低税负,甚至怎样降低能源成本。
同时也应该有一些基本要求。例如数据中心的外观设计。我认为它们应该被设计得更好看,完全可以更好看。
目前没有多少人把数据中心的美观性看成功能的一部分,但它应该被考虑进去。
Jo Ling Kent:
对于正在抗议数据中心的人来说,他们最担忧的还是电费、水以及资源消耗。
黄仁勋:
关于用水,有很多已经是过去的印象。
现在的新数据中心已经很少使用过去那种通过大量蒸发进行冷却的方式,水耗正在大幅下降。所以很多印象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能够理解,但今天已经不一定是真的。
电价也是类似。从原则上说,数据中心应该给电网增加新的供给。一旦它们为电网投资,电网会变得更有韧性,也可能降低电力成本。
Jo Ling Kent:
听起来你是希望居民重新考虑是否接受数据中心,但同时行业也应该更礼貌地建设它。比如更美观,距离居民区远一些,因为会有车辆、噪音等问题。
黄仁勋:
对。这些事情必须用常识处理。
一开始我们就应该先和社区对话,而不是建好以后才出现。只是所有事情发生得太快。这一点确实令人遗憾。但接下来我们能够做得好得多。
从Denny's洗碗工到AI争论中心
Jo Ling Kent:
你创办Nvidia的时候,公司最开始做的是游戏芯片。三十多年前,你还坐在Denny's里。
黄仁勋:
我以前是Denny's的洗碗工。我喜欢Denny's,America's diner。
Jo Ling Kent:
你当年洗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关于AI以及人类未来的争论最前线?
黄仁勋:
没有。当时我真的只是在非常、非常专心地洗盘子。
我想:我要用一种过去任何洗碗工都没有洗过的方式把盘子洗好。
我收拾餐桌的时候也是一样。不论做什么工作,我几乎都会带着同样的热情去做。
工作是什么并不重要。
“这个行业有责任把AI安全地做出来”
Jo Ling Kent:
听起来你今天对工作的热情和那时候是一样的。
黄仁勋: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这场讨论非常重要,我很高兴我们能够谈这些。我希望美国公众能够理解:这个行业有责任安全地开发AI。
就像制药行业有责任安全生产药品,汽车行业有责任造安全的汽车,航空业有责任造安全的飞机。
AI行业也必须把AI安全地做出来。我们必须对此负责。这是第一点。
第二,不要因为那些神话式的、荒谬的、戏剧化故事,而失去对这项强大技术的乐观。
我们绝不能成为这样一个国家:工业革命的技术是在这里被发明的,结果美国自己却被这场工业革命甩在身后。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希望它发生在我的孩子身上。也不希望发生在你的孩子身上。
数据中心究竟是什么?AGI为什么可能是好事?
Jo Ling Kent: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数据中心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AGI可能是一件好事?
黄仁勋: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大概350年前,现代工业革命开始。我们开始制造电力。当时这是一件很神奇、甚至接近神话的事情。水流进入机器,最后产生一种看不见的东西:electricity。
然后我们可以把能量运输到整个世界,它逐渐替代蜡烛、炉子、燃木设备和蒸汽机时代的一部分东西。
围绕电力,又建立了整个新的工业体系。
之后的工业革命,也就是信息时代,则是通过建设互联网数据中心,让整个世界连接起来。
在上一个工业时代:我们让人类能够为任何东西提供动力。
到了互联网时代:我们让人类能够找到任何东西。
现在到了今天。我们创造了人工智能。你给它信息,给它上下文,它回答问题,甚至能够真正去做事情。
过去你和我会自己使用浏览器,使用PowerPoint、Excel,或者使用AutoCAD、Blender这样的3D工具。现在软件能够理解你究竟希望做什么,理解你提供的信息,理解你的intention,然后直接把工作完成。
黄仁勋:
例如OpenAI最新的Astra非常惊人。你可以告诉Astra:这是我家后院的照片。
再给它一些你喜欢的例子。比如你想放一个游泳池,或者一个花园。
然后你说,现在帮我把这些东西设计进去,最后帮我生成一份设计文件,可以交给园艺师和木工,让他们按照设计改造我的后院。或者帮我设计这栋房子,然后把房子建出来。
Astra可以使用它需要的各种工具以及你提供的图片,最后生成房屋、厨房或者后院的CAD文件。非常不可思议。
这就是AGI可以做的事情。
AI Factory:能源进去,智能出来
黄仁勋:
但为了实现这些东西,我们现在需要一种新的基础设施。过去我们需要发电厂。互联网时代我们需要数据中心。而现在需要的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 factory,AI factory。能源进入其中,数据进入其中,然后系统产生我们今天叫token的数字。
但本质上,它把这些东西重新组织成了智能。这听起来可能复杂,其实非常简单:
能源进去,智能出来。这就是AI factory的input/output。里面装着大量计算机,而Nvidia制造这些计算机需要的核心技术。
黄仁勋: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个产业最终会有多大?
事实是,几乎经济里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人,都希望知道更多事情,也希望完成更多事情。
也许你希望自动完成购物,也许希望自动规划一次旅行,帮你找到最好的票价。
我刚才举过例子:改善后院,重新设计厨房。每一个行业都存在大量information work。
全球经济规模大约是100万亿美元,其中大概有15万亿美元的部分,可以从比今天更多的intelligence中受益。
所以,这些AI factories最终会成为覆盖每一个国家、每一家公司的新基础设施层。每家公司都会使用它。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多数据中心。这是一个:multi-trillion-dollar industry。
“AI数据中心也是制造业”
黄仁勋:
于是接下来的问题是,从美国的角度应该怎样理解这些数据中心?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
这是过去至少五十年,也可能是一百年以来,美国第一次重新拥有一个真正的机会:re-industrialize the United States,重新工业化美国。重新把制造带回美国。
当然,这种制造和传统汽车制造不一样。它制造的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就像发电一样。它看不见,但仍然是制造业。而且它正在美国创造各种各样的制造类岗位。建筑工人、电工、管道和设备安装人员、设计人员、工程人员、各种builder。所有人现在都忙得不可开交,因为美国正在建设价值数万亿美元的AI factories。
这一点是最让我兴奋的。
这是过去几十年以来第一次,美国的蓝领工人、建设者重新迎来了巨大的机会。他们现在正在享受这种繁荣。今天美国真正缺的是电工和建筑工人。这恰恰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让美国重新工业化,重新成为一个制造业国家,重新给蓝领工人和建设者创造机会。我认为这非常不可思议,它正在创造大量工作。很多人没有把数据中心理解成一个制造业故事,但它就是,只是制造业的一个新版本。
就像前面说的,发电本身也是工业,发电厂也必须有人建设。数据中心也是如此。它们是在制造,只不过这种新制造业生产出来的产品是看不见的。manufacturing numbers,但从本质上说,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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